陶庵梦忆·西湖梦寻
星期二, 23. 三月 2010 19:03
早春天气,阴晴多变。这几日便又淅淅沥沥地洒起小雨。
床头一本《陶庵梦忆·西湖梦寻》,摆放多时,不曾翻阅。雨天懒于外出,便缩在帐中读了起来。岂料一读不能自已。课堂乏味之时,睡思沉昏之际,眼前脑中俱是张岱笔下的各种景致。
我会对一本书产生兴趣,总是跟书名有着莫大的关联。那两个幽幽的“梦”字便能勾起我强烈的阅读动机。今日一读,方知这两个“梦”字背后饱含的苦楚。
薄薄一本,絮絮叨叨零零散散全是西湖胜景、钱塘风物,若非古今变迁,俨然一本至为详细的杭州旅游攻略。《湖心亭看雪》是冬日的西湖,人鸟声俱寂,水天俱白,带着仆人,独驾小舟而往,却在亭中痴人逢痴人;《西湖七月半》是盛夏的西湖,各色人聚集,赏月亦观人,趣味之极;夜至金山,一时兴起,令仆人演上一段夜戏,熟睡中的僧人被喧闹之声惊醒,憨状皆在眼前,直至走时亦不知演戏者乃人或鬼及为何而来;还有那柳麻子、王月生个性之人;更兼三生石、西冷桥、苏小小墓……
俨然一个戏台,各色人等兼各色景致、风物一时盛装集聚,你方唱罢我登场,热闹至极。岂知天下终无不散之筵席。那戏再好看,看戏的人再向往再渴求,也无力抵抗一个时代的动荡变迁。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国破且家亡,莺莺燕燕终只是饱暖后的余兴消遣。于是看戏之人俱流转江湖,不知踪迹;戏台也渐渐荒芜,只有斑驳脱落的彩漆雕刻印证着昔日的盛极一时。繁华终有落尽的一天,回首往事历历,昔之旖旎柔情与今之凄然相对,莫不有如梦初醒之悲凉。
曾读李后主词,爱极那一句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”连张岱亦在序中叹道:莫向痴人前说梦。昔有西陵脚夫,为人担酒,失足破其瓮,念无所偿,痴坐伫想曰:“得是梦便好。”一寒士乡试中式,方赴鹿鸣宴,恍然犹意非真,自啮其臂曰:“莫是梦否?”一梦耳,惟恐其非梦,又惟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——若梦见身陷厄境,无以自拔,醒时便更觉床榻舒适,罗衾温暖,生无多念,但求平安度日,了却此生;相反,若于梦中遍识人间繁华欢乐,黄粱熟际,却只有孤身一人独处破屋陋床,不过倍其凄凉。我不知道这该作何解释,只知古人大多如此。失去了不可追回之物,便托之以梦。大约盖梦者,本就是易破之物;或借此道出那所失之物无法以人间手段复得,除非在梦里。
又有白话俗语一句,甚得我心:你怀念的不是当时的东西,而是当时的感觉。想必张岱亦然。独有查继佐不解其心,还在序中劝慰道即使楼船画舫公子佳人不再,西湖四时景物却安在。犹如西子,脱去钗珥华服,只作出浴时天然去雕饰状,风采依然。可知张岱一个风流人物所念岂独西湖四时之景耶?纵湖心月依旧,杨柳风依旧,白首相逢征战后,青春已过乱离中,彼时与友吟赏烟霞高谈阔论对酒当歌的情怀,早已颠碎在坎坷国难中。更不用谈纷飞战火间,谁又会有心去保护那亭台楼阁与桃柳花草。西湖风物之被毁是必然,只是或许可以修复至与昔时胜景一般同,只是那般情怀,再不可复得。
故知失去乃永恒之必然,若欲再寻,只可向梦里。
陶庵梦忆自序
陶庵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,披发入山,駴駴为野人。故旧见之,如毒药猛兽,愕窒不敢与接。作自挽诗,每欲引决。因《石匮书》未成,尚视息人世。然瓶粟屡罄,不能举火,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,不食周粟,还是后人妆点语也。
饥饿之余,好弄笔墨,因思昔人生长王、谢,颇事豪华,今日罹此果报。以笠报颅,以篑报踵,仇簪履也;以衲报裘,以苎报絺,仇轻暖也;以藿报肉,以粝报粻,仇甘旨也;以荐报床,以石报枕,仇温柔也;以绳报枢,以瓮报牖,仇爽垲也;以烟报目,以粪报鼻,仇香艳也;以途报足,以囊报肩,仇舆从也。种种罪案,从种种果报中见之。
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,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今当黍熟黄粱,车旅蚁穴,当作如何消受?遥思往事,忆即书之,持向佛前,一一忏悔。不次岁月,异年谱也;不分门类,别志林也。偶拈一则,如游旧径,如见故人,城郭人民,翻用自喜,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。
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,失足破其瓮,念无所偿,痴坐伫想曰:“得是梦好!”一寒士乡试中式,方赴鹿鸣宴,恍然犹意非真,自啮其臂曰:“莫是梦否?”一梦耳,惟恐其非梦,又惟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余今大梦将寤,犹事雕虫,又是一番梦呓。因叹慧业文人,名心难化,正如邯郸梦断,漏尽钟鸣,卢生遗表,犹思摹拓二王,以流传后世。则其名根一点,坚固如佛家舍利,劫火猛烈,犹烧之不失也。
Thema: Uncategorized | Kommentare (3) | Autor: jasmine